世界之巅的致命拥堵:价格战、骗保链条和业余登山者

2019-06-02 13:31    来源:纵相新闻

东方网·纵相新闻记者 单珊

1953年5月29日,埃德蒙·希拉里和丹增·诺尔盖首次登顶珠峰。这两位勇敢的吃螃蟹者,在“无敌的寂寞”中,一定想象不到,半个世纪之后,珠峰能够像大都市一样拥堵起来。

20人挤在乒乓球台大的峰顶,“像个动物园”

在五月这个最适合登顶的旺季,“世界之脊”珠穆朗玛峰迎来前所未有的“拥堵”:为登顶,300多名登山者在海拔8000米的“死亡地带”排队3小时,他们排成的“长龙”蜿蜒在通向顶峰的狭窄山脊上。没有雪崩,也没有狂风,他们中还是有人命殒珠峰。

目前,尼泊尔的春季登山季业已结束,海拔8000米以上不同山峰的死亡人数共计已达到19人。

据英国媒体报道,仅5月23日就有3名登山者在珠峰丧生,他们分别是55岁的美国男子卡什(Donald Cash),52岁的印度人达斯(Kalpana Das)和27岁的印度人巴格万(Nihal Bagwan)。27日,62岁的美国律师克里斯托弗·库利什在珠峰南坡死亡。

卡什给家人留下的遗言是︰“我对登上珠峰感到非常幸福。”他的死因尚未正式确定,家人猜测可能是突发心脏病,他们决定将其遗体留在珠峰。卡什的女儿在网上发文称,卡什的愿望就是攀上珠峰,他实现了梦想。

相较于为梦想牺牲性命,埃德·多灵(Ed Dohring)就幸运得多,这位来自美国亚利桑那州的医生,在经历珠峰大拥堵后安全下山。

他也曾经无数次梦想过登上珠峰,但是在亲历了大拥堵事件之后,他被震惊了。在一个面积没有两个乒乓球桌大的地方,至少20名登山者拥挤推搡着自拍,仅仅多跨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为了到达顶峰,多灵等待了数个小时。在寒冷刺骨、白雪覆盖的岩石山脊上,他和其他的登山者前胸贴后背缓步向上,他甚至不得不绕过一个刚刚死去的女人的尸体。

“真可怕,就像一个动物园”,登顶让多灵心有余悸。

更可怕的是,在喜马拉雅山脉发生意外的登山客数字并没有因登山季结束而停止。根据最新消息,印度境内喜马拉雅山山脉楠达德维山东峰发生了登山者失踪事件,8人生死未卜。

上述8人于5月13日出发,挑战攀登海拔7434米的楠达德维山东峰(Nanda Devi East),然而,几人未如期在25日回到大本营。当局已派遣搜救小组进山营救,但大雨和降雪影响了搜救行动。

价格战、骗保链条和业余的登山者

实际上,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随着珠峰攀登商业化逐渐成熟,“堵车”早已不是新闻,1996年导致15人死亡的珠峰山难,原因就是在希拉里台阶“堵车”时间太久,导致登山者在下撤途中遇难,而当年登顶的只有98人。

随后,攀登珠峰的死亡率逐年下降,但登顶对于人们的诱惑也越来越大,攀登珠峰的人数也迎来了增长:2013年共有658人从尼泊尔一侧南坡和中国西藏一侧的北坡登顶珠峰,创造新的纪录。

2014年的雪崩事故和2015的尼泊尔大地震,让这两年的登珠峰人数锐减,这也导致从2016年开始,重返珠峰的登山者迎来了爆发式的增长——2016年共有641人登顶珠峰,仅次于2013年,2017年共有648人登顶珠峰。

2018年,这个数字增长到了令人吃惊的802人,其中南坡登顶的就达到了563人。今年的春季登山季,尼泊尔已经发放了381张许可证,这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而每张许可证价值1.1万美元(约合76000元人民币)。

尼泊尔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登山业每年给政府带来3亿美元的收入。2018年8月,尼泊尔政府发布旅游业5年行动计划,希望每年吸引外国游客超过250万人次。

BBC在报道中,直指拥堵原因——珠穆朗玛峰的顶峰已经被征服过太多次了,以至于人们很容易就将其致命的危险性抛诸脑后。

尤其是近年来商业运作的成熟,使得攀登珠峰似乎成为一种普通人稍加准备就能圆的梦。尽管有人呼吁限制发放登山许可证的数量,但登山活动还是在拥挤的峰顶附近继续。

一位曾在珠峰徒步的专业人士向东方网·纵相新闻记者介绍,并不通畅的登山环境会造成登山者严重的疲劳和脱水,再加上高原反应可导致肺水肿或脑水肿,当地的应对措施和保护机制没有跟上,这些都是让珠峰变成生死测试场的原因。

但是,据《纽约时报》报道,尼泊尔旅游局局长吉米雷(Danduraj Ghimire)表示,“拥堵”不是今年珠峰登山死亡人数上升的主要原因。

他提到,天气的原因也不可忽视,因为今年适宜登山的天数减少。因此,尼泊尔当局不倾向于改变颁发登山许可证的数量,即不会对登山人数进行限制。“如果你真的想要限制登山人数,那干脆我们所有人都不要去爬珠峰了”,吉米雷说道。

据悉,5月是珠峰攀登季,登顶时间通常在5月中下旬。今年,受孟加拉湾气旋影响,珠峰上风大雪多、天气多变,最适宜登顶的“窗口期”压缩到21至23日。窗口期的缩短导致了攀登队伍的过分集中,从而导致了过分拥堵。

但尼泊尔方面也难辞其咎。尽管尼泊尔旅游部门为避免拥挤制定了攀登时间计划,但没有实施。

此外,尼泊尔许多登山机构近年来大打“价格战”,使登山成本骤降,部分登峰套餐价格只有外国公司攀登活动的一半,这一定程度上促使越来越多的人尝试登珠峰。

一些职业登山家还发现,攀登珠峰的活动中掺杂了越来越多的娱乐味,一些甚至从来没爬过山的人都跃跃欲试。而一些不负责任的登山公司则不论客户是否有资质,都一律接待不误。

如今向着珠峰前进的登山者队伍中,大多数“登山客”都不具备足够的高山经验,让这项运动的风险进一步升高。

《纽约时报》报道称,导致拥堵的原因不是雪崩、暴雪或者强风。资深登山客以及业内领袖将其归咎于登山的人太多了,而且很多人都是没有经验的登山者。

“现在是时候再度审视所有旧法律了。”尼泊尔议员苏努瓦(Yagya Raj Sunuwar)对美媒表示。加德满都多位政府官员都透露,他们正在分析今年情况,倾向于将要求所有登山者提交证明其登山经验的证据,以及可验证的身体健康证明。

不专业的登山者,必然需要专业的向导,然而,向导的人数也同样短缺。按照常态,每位登山者都应配有一名夏尔巴人(散居在喜马拉雅山两侧,主要在尼泊尔,少数散居于中国、印度和不丹)向导。但随着登山者大量涌入,夏尔巴向导资源匮乏的问题已成为潜在危险。由于人手短缺,“一对一”的服务供不应求,造成了大量突发事件得不到妥善处理。

攀登雪山还衍生出了黑色“骗保”链条。据《纽约时报》报道,有登山向导、直升机公司和当地医院串通,通过夸大登山者的高原反应状况,要求其使用直升机服务,之后向保险公司追要巨额费用。就连登山者使用的氧气罐也有黑市交易,一些不合格的氧气罐甚至出现泄漏、爆炸等情况。

中国救援队珠峰救险

在登顶引发的一连串致命事件后,有一条消息实则令人欣慰:一名澳大利亚籍登山者在中国登山队员的营救下成功脱险。

报道显示,5月22日下午,负责在珠峰雪线以上海拔铺设辅助路绳的中国修路队完成铺设任务后,从顶峰开始下撤。当晚7时左右,修路队在海拔7500米处发现一澳籍登山者体力严重透支,意识不清。协助其攀登的两名尼泊尔籍夏尔巴人登山向导背负物资过多,无法协助其下撤。

修路队第一时间向西藏登协进行了通报,并协助遇险者下撤。西藏有关部门及时启动高山救援体系,由在山峰现场的圣山登山探险服务有限公司向导展开救援。23日晚,遇险者安全到达大本营。24日遇险者恢复意识,能够走动,随后从吉隆口岸安全出境。

珠峰的攀登线路多达19条,商业攀登会选择其中的两条传统线路,一条是位于尼泊尔一侧的南坡线路(东南山脊),一条是位于西藏一侧的北坡线路(东北山脊)。

为了防止人群失控和随之而来的风险,我国制定了可能是所有高海拔国家或拥有著名山峰的国家中最严格的规定——

在攀登珠峰前,登山者必须具备8000米级雪山的登顶证明。普通游客最高只能到达距离珠峰大本营下方2公里外的海拔5150米的绒布寺。从2018年开始,专业登山队员和满足条件的探险爱好者,每年进入珠峰核心区的人数应被严格控制在300人左右,而且仅限春季登山,别的季节是不能进入珠峰核心区的。

世界之巅的遗体、粪便和垃圾

目前在珠峰,还有两大更棘手的问题需要解决,首先是如何妥善安置遗体。

CNN统计,自1922年有记载以来,有超过200名登山客在攀登珠穆朗玛峰的过程中死亡。大部分死者的遗体被埋在雪和冰川中。

移除遗体不仅涉及不同的传统和信仰之间的矛盾,还面临更现实的问题:将一具遗体从珠峰运下,大约需要4万至8万美元,此外还涉及法律、行政等许多其他方面的程序。

除了安置遗体,移除珠峰上的垃圾和装备也是一大难题。

早期,登山者会把帐篷、氧气瓶和其他垃圾留在山里。这一现象在1990年代有所改观,当商业旅游被开拓时,更多的人开始关注垃圾清洁问题。另外,人的粪便在这个海拔无法分解,它们或是被风吹走或是被粘在岩石上。

尼泊尔当局5月27日设法运回了4具尸体及10吨垃圾。目前当地政府已派出12人在大本营及4号营地周遭尽可能地搜集垃圾,包括空罐、塑胶制品和废置的登山装备。这些举措也得到了可口可乐公司和世界自然基金会的资金支持。

我国也在西藏地区采取了类似的措施,设立了服务站点进行垃圾的分类、回收和分解,并且要求登山队在结束登山活动后带走产生的垃圾以达到切断垃圾源头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