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默许矿工成为“隐形人”? 起底留神峪煤矿“暗面”真相

2026-05-28 08:15    来源:华商网-华商报

5月22日19时29分,山西长治市沁源县山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业有限公司井下发生瓦斯爆炸事故,造成重大人员伤亡。截至目前,事故已造成82人遇难、2人失联、128人送医治疗。

与此同时,从“阴阳图纸”到公示入井人数与实际入井人数严重不符,再到缺失的定位卡,对于留神峪煤矿的质疑和这场惨烈事故的追问也没有停止。

>>事故幸存者:

没有领到定位卡

曾在“暗面”采煤

在煤矿行业中,“暗面”是指未经监管部门批准、未在矿井图纸上标注、不纳入正规产量统计的非法或隐蔽采煤工作面。反之,经过监管部门合法审批,在合规范围内可正常开采的采煤工作面被称为“明面”。

45岁的矿工张勇是本次瓦斯爆炸事故的幸存者之一,入职留神峪煤矿近三个月来,一直在“暗面”工作。他告诉记者,矿上早已形成不成文的规矩:“凡是不发放定位卡的工作面,均为‘暗面’。”

根据国家规定,定位卡是井下工作人员必须随身携带的一种安全设备,相当于矿工在井下的“电子身份证”。通过它,地面调度中心可以实时监控和追踪每一位矿工在井下的具体位置、活动路线及所在区域的人员数量。如果矿工在井下遇到突发情况,可以通过按下定位卡上的一键求救(SOS)按钮,迅速向地面指挥中心发送求救信号。地面系统会立即报警,并显示求救人员的具体位置。

“我在其他矿上工作都有定位卡,但在这里就没领到过。”张勇说,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暗面”工作,但矿方和工友都心照不宣,没有人会去追问为什么不发定位卡。

张勇所在的作业面,主要任务是回采煤柱。所谓的煤柱是在地下采煤时,为了保障工作方便、安全以及保护地面设施,而特意保留下来、暂时或永久不进行开采的部分煤炭矿体,相当于矿井下的“承重墙”或“隔离带”。根据《煤矿安全生产条例》,煤矿严禁擅自开采保安煤柱。

陈明志长期在煤矿担任管理工作。他介绍,煤柱的主要作用是支撑顶板,防止采空区大面积塌落,并能隔离水、火、瓦斯,保护地面设施,一旦破坏极易造成冒顶、透水、瓦斯超限。

“我们知道国家不允许回采煤柱,但企业让干就只能干。”张勇说,事发前,他所属工作面已经把煤柱采完了,正准备采下一个工作面的煤柱。

39岁的支护工吴彪,躺在长治市潞安医院的病床上。据吴彪介绍,他所在的30余人作业班组,负责两处“暗面”,全员均未配发定位卡。他回忆,事发时,他们正准备进行放炮作业,爆炸后,浓烟迅速灌满了巷道。一位工友晕倒,他们互相搀扶着才逃出来。

初步确定,此次事故中,实际下井人数247人,其中144人携带井下人员定位卡,103人没有携带定位卡,当瓦斯爆炸发生时,缺失的定位卡,不仅让地面调度室无法第一时间掌握他们的位置,更让随后的黄金救援变成了在黑暗中毫无头绪的摸索。

>>瓦斯检测员:

“暗面”开采多年

多种措施逃避监管

刘强从事了30余年的矿井安检工作,并曾在2012年前后在留神峪煤矿三号井担任瓦斯检测员。据他介绍,留神峪煤矿的“暗面”开采由来已久,他在职时每三个掘进面里就可能藏着一个“暗面”。为了让“暗面”在官方监管视野里“消失”,矿方有一整套的逃避策略,不给矿工配发定位卡只是其中之一。

刘强告诉记者,按照安全规程,实时监测、强制通风、停工稀释是防控瓦斯风险的核心手段。但作为国家明确列管的“高瓦斯”灾害严重矿井,留神峪煤矿为了维持“暗面”开采,刻意不安装监测设备、粗放违规施工,造成高危瓦斯隐患。

“矿方不给‘暗面’安装瓦斯传感器,主要目的就是规避监管,只要不装那个,监管部门就无法远程监测到‘暗面’的存在。”刘强说,与定位卡类似,瓦斯传感器接入国家矿山安全风险监测系统,省、市、县各级监管部门可以实时查看各个煤矿的传感器数据,一旦系统发出瓦斯报警,矿方不仅面临停产整顿,非法开采的“暗面”也会随之曝光。因此,为了掩盖超能力、超范围开采情形,矿方选择直接切断这条“生命线”。

据媒体报道,留神峪煤矿还存在通过第三方公司雇佣矿工的现象。刘强介绍,他在职时,该矿有大部分“暗面”作业是由外包队伍承接的。为追赶施工进度,包工头让手下矿工违规开采、私自拆除机电设备漏电及短路等防爆保护装置的现象屡见不鲜。“把保护取了,两根线直接搭上,它就不会跳闸了。”

刘强坦言,当年他在矿上工作时,有一次在“明面”检测到瓦斯超限,并上报了领导,反被指责“太胆小”。“别人下来啥事也没有,你一下来就这事那事的,跟上你我连觉都睡不好。”他还记得自己当时被埋怨。

>>幸存矿工:

每逢检查

会临时封闭“暗面”

矿方又如何应对检查?据张勇介绍,通往“暗面”的巷道通常设有两处出入口,矿方会根据检查的规格采取不同的封堵策略。每逢遇到大型专项检查,矿方会提前一两天让人用水泥和砖块将两处入口彻底封死,制造出该区域已废弃或无人作业的假象;若是常规的小型检查,矿方则只封堵外侧显眼的入口,在内部预留一条隐蔽的迂回通道。“里面拐了好多弯,从小路还可以进去。”张勇说。

张勇回忆,就在事故发生的前三四天,矿区刚刚经历了一轮安全检查。当时,通往“暗面”的入口被临时封闭,检查的风声刚一过去,封堵的墙体便在深夜被迅速撬开,机器轰鸣,采煤作业随即恢复。

幸存矿工陈志告诉记者,他来留神峪煤矿不到三个月,至少经历了三四次检查。仅5月份就有两次检查,最长的一次停工两天,最短的一次停了几个小时。

记者在矿井口实地核查发现,悬挂的入井人员公示牌信息定格在5月22日事故当天,账面统计当班入井124人,事发时井下实际作业人员高达247人。对此,刘强告诉记者:“矿方肯定知道每个班次的实际入井人数的,他们有两份花名册。一本对内用于核算工资、统计考勤;另一本则是专门给检查人员看的。”

陈明志表示,监管部门会向每个矿场派驻安监员,而且不止一人,他们每天都要下井。理论上,只要这个矿有超范围或者其他违法违规开采,是瞒不过驻矿安监员的。但是,“让安监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并非不可能”。

>>监管部门:

私营和中小型煤矿存在隐蔽工作面居多的情况

近年来,多起重特大矿难背后都有“隐蔽工作面”的影子,且普遍存在瓦斯监控系统造假、人员定位系统造假等问题。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自2023年起开展集中打击行动,一年时间内就清理了全国510个隐蔽工作面。2024年,国务院安委会还印发《关于防范遏制矿山领域重特大生产安全事故的硬措施》的文件,要求重拳出击,深挖细究隐蔽工作面作业、安全监控系统造假等行为。

但这一行业顽疾可以说是屡禁不止。据《中国煤炭报》报道,在2023年开展集中打击煤矿隐蔽工作面期间,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就通过思想发动、政策引导,让全国煤矿企业主动上报隐蔽工作面,但收效甚微。

在陈明志看来,“暗面”产出的“黑煤”是无需缴税的暴利资源,不仅能让矿方赚得盆满钵满,更滋生了一个利益分配格局,相关人员构筑起稳固的包庇链条。

在《中国煤炭报》的相关报道中,国务院安委办矿山安全有关督导组成员曾介绍,煤矿隐瞒工作面的主要原因体现在一些煤矿受利益驱使,通过隐瞒工作面掩盖超规定数量布置工作面、超能力组织生产等违法违规行为;还有一些煤矿实际控制人或上级公司盲目下达不切实际的产量、利润指标,煤矿为完成指标违法违规组织生产。而私营煤矿和中小型煤矿存在隐蔽工作面居多的情况,主要是煤炭价格利润可观,这类煤矿负责人更容易受到利益驱使;这类煤矿资源储量相对较少,更容易出现越界盗采行为,通过隐瞒工作面增加开采量。

在留神峪煤矿应急指挥调度中心,有两张井下的平面示意图,即“阴阳图纸”,井下实际分了上下两层两个作业面,爆炸事故发生在9+10号煤层的作业面,出现积水的巷道大概是9+10号煤层里的三条巷道,救援人员发现下面的两条巷道地面都出现了塌陷,并有大量爆炸冲击痕迹,有很多设备受损。(文中受访人物为化名) 据央广网

>>特写

留神峪煤矿矿工们的逃生与等待

黄忠兵住的宿舍离留神峪煤矿公司约五十米远。那是几栋临时搭建的两层工棚,每间宿舍住四人。事故发生后第三天,很多矿工已经回了老家。黄忠兵接到儿子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操着一口陕西安康方言回答,等拿到被拖欠的工资就回。

他被一阵冲击波吹出四五米远

回想起逃生经历,黄忠兵依旧胆战心惊、双腿发软。那是晚上约七点半,1号井的黄忠兵突然听到“轰”的一声闷响,来不及反应,他整个人被一阵冲击波吹倒,“大概被吹了四五米远”,接着狠狠摔在地上。出事的3号井,与1号井相连。

黄忠兵属于“掘进二队”,同队的多名工友正在工作面挖煤,他们与瓦斯爆炸点挨得近,最终没能跑出来。黄忠兵和另两名在工作面外工作的工友,侥幸逃了出来。

黄忠兵还记得,黑暗中,他接着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很快,负责“瓦斯”安全巡查的矿工跑进来说“赶紧撤”。来不及反应,三人在一片模糊中踉踉跄跄跟着安全巡查员往外跑。他回头看,同队在工作面挖煤的七八名工友没有跟上来。

黄忠兵描述,矿井巷道宽约3米、高约3米,数条“隧道”在地下交叉蔓延。一开始,四人逆风往外走,很快,刺鼻气味越来越浓,辣得眼睛无法睁开,他们赶紧掉头换另一条通道。走了约一个半小时,四人抵达候车点,坐车出了矿井。

出矿井后,黄忠兵发现自己双腿发软。他长舒了一口气,站立了一会儿,接着脱掉黑乎乎的工作服,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又从柜子里拿回了手机,立即给家里打一个电话。他说,当时他没有跟家里人说发生了什么,只跟妻子聊了聊日常。他后来才知道,和他一样在留神峪煤矿工作的姨夫,在这次事故中没能逃出来。

事发时在1号井另一工作面工作的李杨也记得,工友们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大风”,接着一个铁罐被风吹倒,一位工友的安全帽被吹跑。李杨事后估算,瓦斯爆炸点离他们工作面大约六七公里远。

李杨回忆,因为那股“风”特别大,他和几位矿工都喘不过气来,正想拿身上的自救器戴上。不到一分钟,又感觉到了一股新鲜空气吹来,于是又都放下了自救器。接着,他们听到附近的安全员打电话给调度室,电话占线;又打电话给安全科,同样占线。李杨回忆,很快,调度室回电话,让他们立即撤离,但并没有说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工人在等待发工资

在井下,张立国的工作是采煤。他说,他所在的开采面是经过批准的,“暗面”他并没有去过。不过,如果有上级来检查,矿上确实会临时关停几个工作面。

今年是张立国到留神峪煤矿工作的第四年,也是他从事这行的第十年。事故发生后,煤矿停产,矿工们大多已经离开,但张立国还在等待。他说,从今年正月初八(2月24日)到现在,公司还没有给他发过工资,此前他的工资也并非按月发放。

那天晚上8点50分,事发一个多小时后,2号井矿工陈家有照常坐车到矿上,9点10分开完班前会,他下井开始干活。下班后,他看到路上有穿黄色衣服的救援人员和警车,才听说是3号井出事了。通勤车开得很快,一晃而过,他没看到更多情况。

陈家有今年正月初八开始到矿上工作,每10天换一次班,有早班、中班和夜班。他的工种是支护工,负责打锚杆等,加固巷道。井下有一线工和二线工,发生事故时,最难逃生的是在工作面的一线工,二线工离工作面远一点,逃生希望相对大点。两类工人的工资一天相差100多。而事故发生后,会计告诉陈家有和其他工人,现在公司没钱,只能给他们发上500块钱路费,让他们回家等待。

而直到出事第二天,在2号井上早班的李永亮才得知发生瓦斯爆炸了。2013年,李永亮跟随朋友到留神峪煤矿工作,与矿方签了劳动合同。他至今记得,自己第一个月拿到了9300元工资,远高于他此前做其他工作的收入。那年,李永亮45岁,他成为了一名采支工,属于“炮采”,在工作面点炮、打眼儿,做顶板支护等。这工作需要胆大心细,经培训合格后才能上岗。直到前两年,李永亮脚扭了,于是申请调去负责皮带的清洁工作,属于“清巷工”,工资也调整到每月七千多元。在他印象里,十几年里,留神峪煤矿曾发生过几起小事故,有机器事故,也有其他情况,但没有发生过这样重大的伤亡事故。 (文中受访人物为化名) 据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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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佳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