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孩子们心中种下一颗有力量的种子
——新时代儿童文学大家谈
编者按
儿童文学是照亮孩子成长路途的温柔之光,是少年儿童认知世界、接纳自我、读懂生活的重要媒介。优秀儿童文学作品能够跨越年龄界限,为孩子筑牢精神底色。在“六一”国际儿童节到来之际,我们邀请知名儿童文学评论家、作家,围绕优秀儿童文学的美学标准、新时代儿童文学的创作坚守与突破、诗意童真的内在价值等问题展开探讨,助力新时代儿童文学高质量发展,让文学力量陪伴孩子们向阳成长。
主持人:肖煜
嘉宾:
崔昕平 太原师范学院文学院教授、中国作家协会第十届儿童文学委员会委员、山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赵卯卯 儿童文学作家、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获得者
贾 为 儿童文学作家、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获得者
新时代儿童文学的创作逻辑与育人价值
崔昕平
主持人:您心目中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有哪些独特的美学标准?
崔昕平:在我看来,优秀儿童文学作品最重要的是有一颗真挚童心,以平等、尊重的立场,体现天真、纯正的童心思维。客观讲,儿童文学创作是有特殊难度的。汤锐女士有一段话将个中原因解释得非常清楚,她说:“对一部分成年人来说,这个永远的儿童随着岁月的湮没,已深深地潜入他心灵的底层,在寂寞中沉睡;而对另一部分成年人来说,这个永远的儿童却巧妙地穿越了岁月的积尘,在心灵的表层活泼泼地跳跃着,因而这一部分成年人比较前者更易于也更乐于与儿童接近,构成儿童文学作家的便属于这后一类成年人。”这道出了最关键的一点——创作儿童文学,首先要求作家仍然葆有真挚童心,葆有童心质地的感受与表达。
优秀儿童文学作品应富有爱心,就像一位住在你心里的朋友,又如一位陪伴你成长的使者、一位该出手时便出手的大侠,能给予你真诚的理解、信任、守护与引领。心理学家曾将阅读疗愈分为三个阶段:认同阶段——读者和书中人物联想在一起;情绪宣泄阶段——读者与书中人物面对同样的问题,产生认同感,释放情绪;领悟阶段——通过书中人物处理情绪的方式,找到自己解决问题的方式。优秀儿童文学作品能够捕捉到儿童的情绪情感脉搏,体察儿童的心灵律动,帮助他们认知自我与他者,纾解他们内心深处的各种压力,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就像阅读美好的童话,美满幸福的结局往往能给人带来心灵的愉悦与畅想美好未来的信心。
优秀儿童文学作品还应具备文心,在艺术表达上是精湛的,是会讲故事的,尤其要有创新。作家需要有题材的敏感性,他所讲述的故事不应是一个陈旧的故事、雷同的故事,而是一个新鲜的故事,甚至是一个具有前瞻性的故事。会讲故事的儿童文学作家,也势必要将观点、事件、问题、思考如盐在水地融入具象生动的故事中,而不是以理念引领的粗糙的事件、观点、知识的堆砌。同时,性格鲜明的人物、抓人的情节、缜密的逻辑、隐在的思想,都需要借助准确的文学语言加以表达。曹文轩打过一个比方——文学,是一种“造屋”。讲好一个故事,就是要造一座属于自己的屋子,精巧、周正,能纳入叙事主体对生命的感悟、对社会与人生的洞察。
5月2日,石家庄,小读者在五一惠民书市选书。 河北日报记者 赵永辉摄
主持人:新时代少年儿童的成长环境、心理特点、认知需求发生了显著变化,他们面临着比以往更加复杂的社会议题和信息冲击。您认为对于儿童文学创作者而言,想要创作出适配新时代少年儿童的作品,需要坚守什么?突破什么?
崔昕平:这确实是当下我们面临的普遍性问题。1964年,加拿大学者麦克卢汉就提出了“媒介是人的延伸”。行至世纪之交,我们探讨的是数字化媒介问题。如今,我们探讨的则是数智化媒介问题。媒介(尤其数字与移动媒介)深度重构了信息、文化与社会关系的组织方式,具备前所未有的塑造力。新时代成长起来的少年儿童,具有“后喻时代”的典型文化特质。他们视野开阔、知识丰富,捕捉新信息、追随新潮流的能力极强。这更需要儿童文学能够传达时代童年之变,满足时代儿童阅读之需。
因此,儿童文学应该是与时俱进的。海量的新信息、新人、新事、新问题,需要儿童文学创作者去表达、去承载。固守已有的童年认知,以调动个体童年经验为主的创作已经不能适应新时代儿童读者。而且,现在的孩子从儿童文学进入网络文学、传统文学阅读的节奏,可能是比过去快了。除却婴幼儿时期人类更具共通性的童年,真正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家应该对童年生命有深刻的认识,应该对儿童有亲密的观照,包括对与儿童相关的、周边的问题,比如教育思潮、家庭格局、社会环境、文化风向等,有敏锐把握与深入思考。艺术的源头是生活,艺术的生命力在于创新。这是儿童文学创作面临的恒常挑战。
4月26日,石家庄,家长陪孩子在五一惠民书市选书。 河北日报记者 赵永辉摄
主持人:在短视频、碎片化娱乐盛行的新媒体时代,儿童文学相较于娱乐产品,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是什么?
崔昕平:在当下多媒体高度发达的背景下,诸多文娱活动中,文学阅读显得相对清冷、孤独。但就我个人体会而言,相较于其他文娱活动,文学又有它独特的魅力和价值。好的文学作品,真正读进去了,会化为你脑海、心灵、情感的一部分,让你变得更丰富、更成熟、更有见识。比如《小王子》等经典儿童文学作品,那富有诗意的淡淡哀愁中,蕴含着深刻的人生哲思,散发着老少皆宜的魅力。
同时,童心也是一种认知现实世界的重要方式。童心基于人类的价值,是人类学、生物学领域深入探讨的命题。人类学、生物学领域有一个用以解释人类进化特有方式的概念,称为幼态持续。有生物学家借用英国作家巴里儿童文学作品中的人名,将“幼态持续”称为“彼得·潘进化”。幼态持续学说认为,童年是潜在适应的“贮藏室”。童心的真挚书写,不仅是赠予儿童的适宜的文学食粮,更蕴蓄着成年生命精神形态的持续能量。
主持人:面对海量童书和铺天盖地的营销推荐,普通家长往往感到无所适从。您认为书单和个性化阅读该如何平衡?如何做到既不盲目跟风,又能拓宽孩子的阅读边界?请您给家长提供一些简单实用的选书原则。
崔昕平:说到文学阅读推荐,我个人比较建议重视阅读层次和遵循个性化原则。也就是说,首先应注意什么年龄段的孩子看什么书,尤其不要人为拔高阅读难度,要循序渐进,从儿童乐于阅读、更易产生共鸣的作品读起,培养阅读兴趣和阅读习惯,并不断提高阅读能力。从这个层面讲,还是有必要依托各种专业度较高的分级推荐书单的。
其次是不要急功近利。既要推荐阅读经典作品,也要允许孩子广泛阅读,品读不同滋味的作品。只有广泛阅读,才能养成比较、鉴别的能力,也才能找到自己更感兴趣的阅读内容和方向。而经典作品的好,需要成人引导儿童逐渐体会,而不是将书扔给儿童就不管了。
引导儿童阅读,应更多地让阅读与交流相结合,边读边交流,实现有价值的深度阅读。切不可局限在完成教学目标、记住标准答案上,也不要局限在积累好词好句上,而是创设情境,让文学阅读回归其应有的交流状态,让儿童畅所欲言谈感受,沟通心灵、碰撞思想和分享丰沛情感体验。
以多元滋养构筑丰盈精神世界
赵卯卯
主持人:您的作品并不避讳谈论死亡。第十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获奖作品《我的,我的》,以诗意语言和奇幻想象探讨孤独、死亡等生命议题。您是如何用童话的轻盈去化解现实的沉重的?
赵卯卯:沉重的主题,更多的是源于现实生活。生活中,孩子们会遇到“死亡”这个话题,比如自己最爱的小猫、小狗、小花、小树死了。当然,也会遇到身边亲人离开这样的事情。“死亡”这个话题,从来都是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孩子们看得见,也有自己的理解。避讳不谈不应该是作家做的,用一种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去讲述,才是作家应该思考的。童话,就是一种很好的方式,它有轻盈、天马行空的特质,有纯真、美好的底色。童话就像孩子们之间的秘密语言,他们能从这种表达里,理解世界上所有的难题。
主持人:您认为儿童文学应该为孩子建立一个“无忧的温室”,还是需要提供一个“有护栏的悬崖”,让他们安全地体验复杂情感?儿童文学在情绪教育上扮演什么角色?
赵卯卯:其实我觉得“无忧的温室”和“有护栏的悬崖”都没错,这些都是对孩子的保护方式。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度,任何事情都要有一个平衡。孩子们心智不成熟,没有建立完整的人格,我们当然要保护。但是在高速发展的当下,他们获取信息的渠道,远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建立“护栏”,还要为孩子们过滤、引导,与他们平等交流。儿童文学是孩子们喜欢的文学方式,它用孩子们能理解的方式呈现世界,孩子需要的不仅仅是来自成年人的教导,更需要被倾听、被理解。儿童文学恰恰是这样的朋友和知己。
主持人:您的作品常常聚焦病痛、孤独、自我和解等偏沉重的成长命题。很多人认为儿童文学应规避苦难,您如何看待新时代儿童文学中苦难书写的价值?
赵卯卯:每一个时代的孩子,都有他们关注的重点。或许当下孩子离苦难很遥远,但让孩子了解苦难,也有其本身的意义。书写这些在成人看来很沉重的话题时,主题只是写作考虑的一方面,你的故事为孩子传达什么样的世界观,才是作者更应该考虑的。任何主题都有其存在的价值,孩子也不是生活在真空之中,我们需要的只是用一种恰当的、合适的方式来呈现。
主持人:《我的,我的》一书中,小女孩说:“我知道我身体里藏着什么了。”“一颗种子,我觉得那是力量的种子。”您希望儿童文学为孩子们种下一颗怎样的“种子”?能够带给孩子们怎样的力量?
赵卯卯:儿童文学也是文学,首先希望我的故事能为孩子埋下一颗文学的种子,这颗种子或许在他们成人之后,会生根、发芽、长大。或许,那只是一颗种子,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文学给予我们的不只是一种呈现形式,还能让我们在文学世界中找到共鸣以及内心深处缺失的部分。我们能在文学阅读中找到勇气、乐观、善良;文学还能让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到世界的多面,了解更多世界的秘密……我想这些,都会慢慢影响一个孩子的成长和人生。儿童文学就是孩子成长中的第一级台阶,只有踏上第一级,才会走向更辽阔的世界。
主持人:短视频强调视觉冲击和即时满足,这是否影响了现在的儿童文学创作?您是否会刻意平衡视觉化叙事与文学应有的留白和想象空间?
赵卯卯:从某些方面来说,短视频对儿童文学创作有一定影响,它改变了当下孩子们的阅读口味。比如,孩子们很难沉下心来读一个安静的故事,很难认真、长时间思考,他们可能更喜欢那种快节奏、能在感官上带来巨大冲击的东西。但我觉得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在浮躁中让孩子们重新学会“慢”,学会安静,学会发呆,也同样重要。一部文学作品的好与坏,不仅仅是考虑它能不能为孩子带来视觉上的冲击,留白与想象空间更是文学的底气,这是任何其他媒介和形式无法取代的。我们应该从小培养孩子阅读文学作品的能力,而不是被短视频裹挟。
从平凡日常中打捞永恒的爱
贾为
主持人:您曾创作了《起飞,大鸟》《老轮胎》《爷爷的脑袋里住着一条鱼》等儿童文学作品,其中《起飞,大鸟》被誉为“乡愁的诗意叙事”。在城市化进程不断加快的背景下,您认为少年儿童,特别是城市里的孩子,能从这种带有乡愁和故土气息的童话中汲取怎样的力量?
贾为:童话集《起飞,大鸟》以我的故乡白洋淀为叙事背景。其中同名作品《起飞,大鸟》,最初的灵感其实是在上海崇明岛,我在那里看到了与故乡相似的风貌,都是有芦苇、候鸟和居民的水乡。那天,我在遥远的他乡看到童年的故乡,更产生了超越地域的心境——风吹来,芦苇摇晃。芦花飘飞的一刻,整个小岛化作大鸟,起飞!后来,我去了浙江德清下渚湖,继而了解到河北的衡水湖、山东的微山湖,甚至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奥基乔比湖……由此看来,《起飞,大鸟》写的是很多人的故乡,是似曾相识和精神相认的回归。即使是一朵芦花、一滴水、一粒尘土,都是可以映照的故乡,也是可以起飞的“大鸟”。无论城市或乡村,愿孩子们都能在乡愁和故土中拥有扎根的稳健,更能从中找到起飞的力量。这种“起飞”基于传统和沃土,更超越现实,在童话维度属于想象世界,在心灵维度属于梦想和人生境界的逍遥超脱。
主持人:您在创作中,是如何处理“旧”的记忆与“新”的建设之间的张力的?
贾为:时代进程中,人们的生活方式正发生着重大改变。《起飞,大鸟》中《蝴蝶杯》写到的河北梆子,《爷爷船》中白洋淀传统造船技艺,这些曾经生活的“必需”都成为非遗。作为白洋淀的女儿,我有把这些珍贵记忆和技艺用儿童喜爱的方式写下来的使命。我写“旧”的河北梆子和造船技艺等,与主人公小渔童年“新”的生长、现实中“新”的生活形成精神的张力。但张力不是目的,这么写是为了更有力地射出“箭”来并命中靶心——亲情、成长、爱和生命。
主持人:您观察到新时代少年儿童在心性、认知、感知力上有哪些明显差异?文学创作该如何适配这种变化?
贾为:在读屏、AI迅速发展的时代,孩子们的对话拓展出更多渠道——与电子游戏交流、与AI对话,并在网络世界占有精神领地。孩子们一方面有着自然人的童年气质,另一方面在心性、认知上又愈发成熟。这也为儿童文学创作增加了难度。生活中,孩子们频繁使用网络用语,几句游戏里的密语,瞬间就能让人从现实进入网络世界。在这种情境下该如何创作?我认为关键是了解、理解儿童并与时代共处。
今天,文学有着前所未有的意义和使命。科技几乎以天为单位在“大爆炸”,这更需要人文精神作为厚重底色。文学创作有时代的“变”,也有底色的“不变”。优秀儿童文学作品要为孩子们提供准确的、兼具美感与力量的语言,用人文精神之光探照成长和存在的意义。
主持人:在您看来,一部好的儿童读物应该带给孩子什么?
贾为:儿童文学作品有不同的表达方式,有的关注低年龄段,有的关注高年龄段,不同文体也有众多表达风格。方卫平先生的《儿童文学教程》,曾就儿童文学的趣味性、幻想性、故事性、游戏性、荒诞性、幽默性、诗性等艺术品格和精神价值作了详尽阐释。我想,无论哪一部经典作品,都是透过迷人的故事,带孩子探索自我认识的边界,打开世界的大门,带来洞察生活的智慧、面对成长的力量、永葆澄澈童心的勇气。
主持人:您提倡“带着好奇心在平常生活中寻找故事”,很多作品都取材于平凡生活中的细微事物。能否分享一下您从生活细节中捕捉灵感的具体案例?在阅读写作上您有哪些经验可以分享给小朋友?
贾为:从生活中最平常的事物说起吧:阳光、大地、空气、水……这看似平常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人们不可或缺的。家人、朋友、生活中细微的爱,也需要被我们看见,看见这些习以为常却最珍贵的事物。诗人聂鲁达的《疑问集》就带着好奇心追问生命的本质,探问被我们忽略的平常生活背后的奥秘。
我怎么做呢?第一,把平常如实写下来,写真心话。第二,透过平常看背后的深情。我写《樱桃,慢慢红了》,就是通过奶奶守着樱桃树来写对孩子的等待和爱。第三,可以试试把一种平常与另一种平常关联起来。比如,有一次听朋友说起“鱼的记忆只有7秒钟”,我就把爱忘事的爷爷和只有7秒钟记忆的鱼的诗意说法关联起来,写了《爷爷的脑袋里住着一条鱼》。第四,保持好奇心,问啊问,想啊想,与万物对话。第五,透过平常大胆幻想,每个人都有无边的想象疆域。
主持人:您认为儿童文学需要为适配短视频时代的阅读环境而转型吗?
贾为:时下的阅读环境对传统阅读方式的确造成了冲击,有利的地方在于,弱小个体在自己的世界成为主角,AI也推动了儿童个性化成长的适配度。但同时需要全社会带着反思精神,思考儿童成长的真正需要,而不仅仅是为了流量、利益给儿童的注意力和学习力带来伤害。
我个人偶尔也会玩短视频,读喜欢的诗,分享喜欢的书,记录日常和旅行等,在拍摄、录音、剪辑过程中,体验创作的乐趣。对我而言,这种乐趣是多巴胺式的欢愉,而专注写作是内啡肽般的深刻喜乐。无论哪种形式的外部呈现,都需要好的文学内核。我会体验当下的生活,但不会改变写作的初心。我愿意做一个古典式的纯手工的、全心全意的写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