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板桥的“在场”与“缺席”

2026-08-29 11:25    来源:鲁网

鲁网8月29日讯(记者 王玉龙)“郑板桥没走,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潍坊待着。”

这是郑板桥纪念馆一名讲解员在日常导览中常说的一句话。2026年8月27日、28日、29日,话剧《枝叶关情·郑板桥》返场潍坊大剧院,让这位离任潍县近三百年的“七品县官”再次成为城市话题的焦点。至此,其已在济南、上海、杭州、深圳等全国20多个城市巡演超50场,累计6万多人观演,取得了良好的效果。而几乎在同一时期,十笏园文化街区的郑板桥纪念馆人头攒动,来自各地的游客慕名而来亲近这位古人的遗泽,潍坊市博物馆的“竹影兰风——郑板桥特展”也以百余件馆藏珍品回应着这位“扬州八怪”之首的民本情怀。

一边是舞台上何冰塑造的“四好”郑板桥,一边是展馆里以判牍、家书、书画为载体的历史真身;一边是剧场中观众与清官的“精神相遇”,一边是博物馆里市民与历史的“实物对话”。当话剧返场的掌声响起,我们需要追问的,不是一个清官故事的“复述”,而是郑板桥在这座城市中如何“在场”,以及他为何在某些维度上“缺席”。

衙斋今犹在

走进升级后的郑板桥纪念馆,最先扑面而来的不是文字介绍,而是空间本身传递的秩序感。砖木结构的院落,保留着清代衙署的规制,大堂、二门、后院依次排开,木梁上的雕饰虽经百年仍清晰可辨。重新布局后的潍县正堂,增设了“持廉守正”“为民情怀”“清廉自守”“修身齐家”等展区,全方位还原郑板桥审案的场景,让参观者得以“亲临”历史现场。

这是郑板桥最直接的“在场”方式——物质遗存。作为物质实体的建筑、判牍、书画,构成了历史人物在时间中的锚点。在正堂中,30余幅故事挂画以连环画方式讲述郑板桥断案、心系百姓、克己奉公的片段,“萝卜送礼”的传说被定格为图像,在展厅中与参观者静默对视。

然而,物质“在场”不一定意味着精神的“可感”。让纪念馆区别于“旧物陈列馆”的,是近几年升级后引入的数字交互系统。在“修身齐家”展区,一块OLED透明屏和光子膜投影正在运行,参观者可以通过“古今问答”系统与AI数字人“郑板桥”对话——屏幕里的古装人物会根据提问给出“回应”,据说是以AIGC技术模拟了郑板桥的语言风格。

“您想获得郑板桥同款纪念卡吗?参与答题活动即可如愿以偿。”导览员的提示让不少参观者驻足。数字技术试图弥合时间距离,让历史人物“开口说话”。

何冰版的郑板桥如何“在场”

如果说纪念馆里的郑板桥是“物化”的,那么话剧舞台上的郑板桥则是“活化”的。2025年11月北京首演以来,这部由潍坊市纪委监委与中国保利集团纪委联合打造的话剧,以“纪检+政企+文化”的协同机制完成了一次廉洁文化传播的实验。

何冰塑造郑板桥的“题眼”,是一个“难”字。在采访中他反复强调:“郑板桥在潍县救灾过程中既要化解豪绅阻挠,又要兼顾民生与吏治,其困难远超常人想象。”这种“难”,在剧中具象化为一场“民告官”的倒叙悬疑——开场郑板桥即成被告,豪绅状告他“滥用私权,擅动官仓”,而每一次“返回”现场,观众才逐渐拼凑出真相:私开官仓是为了“先救民命,再论法度”。

这种叙事策略,与郑板桥纪念馆里按时间顺序陈列的生平展板形成了有趣的对比。展馆用的是“编年史”——哪年上任、哪年开仓、哪年离任,条理清晰;话剧用的是“解谜剧”——先抛出结果,再回溯过程。前一种“在场”让历史变得可查,后一种“在场”让历史变得可感。

何冰版郑板桥剧里引人注目的“在场”方式,还有那头叫“懂事”的驴偶。以海绵和藤条制作,由三名偶剧演员操控,“懂事”的顽皮、兴奋与嘶鸣,被何冰视为郑板桥性格的外化——“有些‘怪’需要隐藏起来,所以想到用驴偶加以表现。”

在剧场里,驴偶的每一次踢腿、打滚,都引来观众的笑声与掌声。这种“在场”是鲜活的、即时的、有体温的。而一旁的牛偶“低垂的眼眸、沉稳的神态”,则呼应着郑板桥心系百姓的一面。人与偶的对话,实际上是文人的“自我”与民间的“众生”在舞台上的相遇。

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郑板桥”

然而,“在场”越是密集,“缺席”便越是耐人寻味。

第一个“缺席”的是“诗书画”的郑板桥。何冰版的郑板桥在舞台上展露出了“三绝”——诗、书、画,但离其在书画史上的地位来说,还远远不够。而同一时期潍坊市博物馆举办的“竹影兰风——郑板桥特展”,却以百余件馆藏珍品展示了郑板桥独特的“六分半书”书法和领异标新的兰竹石绘画。展览第一部分“衙斋听竹 民瘼萦怀”呈现判牍、家书、诗词,第二部分“七载春风 一代廉吏”聚焦政绩,第三、四部分才进入书画艺术。有趣的是,这种“先政后艺”的编排顺序,与话剧“先官后才”的人物处理形成了奇妙的同构——两者都将“好官”置于“好才”之前。

但这种结构本身也意味着:郑板桥作为“扬州八怪”之首的艺术生命,在廉洁叙事中是被主题性呈现的。他不是没有“文人板桥”的面向——2025年底的“板桥文化推介官”选拔中,选手们恰恰被要求分饰“廉吏板桥”“士人板桥”“文人板桥”三重形象。但在话剧舞台上,后两种形象更多被作为“底色”,而非主角。

第二个“缺席”的是“争议中的郑板桥”。郑板桥私开官仓的“有谴,我任之”,在历史上是有争议的决策——它既是“为民请命”的壮举,也是“越权行政”的行为。这种张力在剧中被妥善处理为“豪绅弹劾”的戏剧冲突。一位观剧者在接受采访时说“对权力的意义有了更直观的认知”——这句话的含义也是:如果权力不被如此使用呢?郑板桥的“清”,是否也包含了某种对体制的“不合作”?这种复杂性,在“清官叙事”中得到了一个折中的呈现。

第三个“缺席”与空间有关。话剧好评如潮。但潍坊的县市区远不止潍城区——郑板桥曾留下足迹的柳毅山、禹王台(今寒亭区)、他曾祈雨的河平王庙、他写《逃荒行》目睹的饿殍遍野之地,都在潍坊的版图上沉默不语。在潍坊,“郑板桥IP”的物理分布高度集中于十笏园文化街区——纪念馆在这里,小剧场在这里,研学也在这里。而板桥故事的发生地,那些散落在县乡的历史现场,却在“集中化叙事”中无法一一呈现。

一部戏与一座城的双向书写

该剧从去年11月北京首演以来,热力持续。今年4月登上国家大剧院连演三场、场场爆满。截至目前,该剧在全国20多个城市巡演超过50场,各界群众逾6万人次现场观演,收获广泛赞誉和高度评价。

在潍坊,郑板桥纪念馆2026年第一季度接待参观群众5万余人、参观团队40余批次。一位市民对记者说:“去年看过话剧后,就一直想带孩子来纪念馆看看。”在“看戏”与“进馆”之间,一条文化消费的路径正在成形。

“廉洁文化传播最难的,是避免概念化说教。”潍坊市廉洁文化建设中心相关负责人说,“廉洁文化不是把‘廉’字反复写大,也不是只强调‘不贪’。勤政担当、清廉自守,同样是廉洁的重要内涵。”这番话里,或许藏着对“郑板桥缺席之处”的一种解释——当我们将郑板桥定义为一个“廉洁符号”时,那些不符合“廉洁”框架的部分,就自然被边缘化了。

但“缺席”未必是缺失。扬州博物馆和四川博物院为潍坊市博物馆的郑板桥特展提供藏品支持,说明郑板桥作为文化IP早已溢出潍坊的行政边界——江苏扬州的“文人板桥”、聊城范县的“勤政板桥”、潍坊的“廉吏板桥”,三座城市各自选取了郑板桥的一个切面。这种“选择性在场”,在文化传播中本就是常态。

剧终时,舞台上方缀满的风筝暗合了郑板桥“纸花如雪满天飞”的诗句。而在郑板桥纪念馆的LED屏上,动态展示的“板桥道情”视频同样试图让板桥“动起来”。从实物展陈到数字交互,从纪念馆到话剧舞台,郑板桥的“在场”方式在不断迭代,而他的“缺席”,恰恰为下一轮“再在场”留下了空间。

三百年前,郑板桥离任时,“百姓痛哭遮留,家家画像以祀”。三百年后,画像变成了话剧票根、纪念馆门票、展览导览册。郑板桥从未真正离开潍坊,他只是在不同的媒介间迁徙——有时是舞台上的何冰,有时是展柜里的判牍,有时是AI屏幕里的数字人,有时是一只飘在空中的风筝。

郑板桥,一个清官IP,他既足够“在场”让人感知,又留有足够的“缺席”让人想象。一部戏、一座馆、一个人,在“在场”与“缺席”之间,完成了与一座城市三百年的对话。

潍坊,8000年文化史、5000年文明史、2200年建城史,清官廉吏代代辈出:春秋名相晏婴首次提出“廉政”一词,东汉郑玄注《周礼》释“六廉”奠定廉政理论基石,范仲淹知青州、苏轼知密州均有廉能之举——为什么这片土地能滋养如此密集的廉吏群体?!一部《枝叶关情》只是潍坊廉政文脉的“当代节点”。从这条文脉出发,或许我们能蔓延起更宏大的“廉能矩阵”。

责任编辑:赵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