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笛:历史不只0.01%的英雄,还有99.99%的普通人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你研究的成都茶馆,是将陌生人变成“邻居”的公共空间。现在年轻人住在高楼里,习惯点外卖,依赖虚拟社交,如果想重建人与人的“公共生活”,该怎么办?
王笛:人毕竟是社会动物,需要面对面的交往。其实我们可以看到,当下社会和政府,都在积极创造能够吸引年轻人参与的公共生活,比如办讲座、读书等活动,开放文化馆、公园、书店等物理空间。
年轻人的线上社交变多了,也并不是坏事。微信群就像当下的“茶馆”,陌生人可以根据个人喜好在不同类别的群里交流,聊得好了还能线下聚会,这和过去相约去茶馆喝茶是相似的。但是现代科技的发展不是要把人隔开,而是要把人更好地联系起来,我们也要努力创造条件把年轻人引向实际的公共空间。我的不少读书分享会就在商场、书店,甚至酒吧办的,来了不少年轻人。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你说过,人人都可以是历史学家,哪怕是非常小的一件事,坚持记录,就有历史的意义。
王笛:每个人都有自己特殊的经历,一个人把自己,或者家庭、邻居的故事记录下来,就是记录了一段历史。在过去,记录是文人的特权,但现在记录是公平的,这是现代科技赋予每个人的权利。
但科技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大部分记录是在互联网上,很容易丢失。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和档案馆工作人员讨论这个话题,我建议档案馆也要收集网络信息,并进行妥善存储,不然很多信息就慢慢消失了。
有人说,普通人的故事有什么好写的——也许普通人自己也这么觉得。我们要认识到自己的价值,首先要记录,不记录就会被忘却。我们需要从宏大回归日常,用记录抵抗遗忘。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你在过去几十年间记录了什么,现在已经被证明有价值?
王笛:我从1997年开始做茶馆的研究,每次去茶馆做“田野”,都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茶价多少钱、茶客聊什么……绝大多数内容在一时的学术研究中用不上,所以我等了好多年。5年、10年、20年……城市在发展,茶馆在更迭,物价涨了,人的生活方式变了……如果我不记录,这些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无人知晓。后来,当我把考察笔记整理成书时发现,当时看起来是寻常的事,由于社会变迁而消失,从而显示出特殊的价值。
现在普通人写作兴起,比如胡安焉《我在北京送快递》、王婉《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还有“外卖诗人”王计兵等。快递员、外卖员,这些职业在我们今天看来很普通、很熟悉,但在若干年后,行业也许会改变,他们可能被遗忘,这些就成了后人了解今天非常珍贵的记录。虽然讲的是个人的故事,但背后折射的问题十分丰富:平台计费系统、城市交通体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当下历史学面临AI的挑战。我认为,“大历史”的写作很容易被AI取代,因为有足够庞大的数据让AI来处理——这正是AI的优势,而个体的、微观的历史,AI并不擅长。“微观历史”也许是史学的最后一块阵地。【责任编辑:蒋肖斌,张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