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高地 耕读潍坊丨词里春秋
“椿萱并茂”“礼是郑学”
汉家的烟云,笼罩着安丘与高密两座城。
安丘牟融,官至太尉,位极人臣。他一生都在帝王左右,经纶国政,却于暮年送友人南行时,写下这样温煦的诗句:“知君此去情偏切,堂上椿萱雪满头。”椿为父,萱为母,满头霜雪,是光阴的赠予,也是人子最温存的注视。
“椿萱并茂”从此成为祝祷父母安康的常语。它没有“万寿无疆”那样堂皇,也不像“长命百岁”那样直露。它是含蓄的、内敛的,是游子灯下写信时的欲说还休,是除夕宴上举杯时的喉间微哽。这四字比任何金石碑铭都更持久地活在春联与寿宴上,活在寻常百姓的牵念里。
而峡山脚下的郑玄,走的是一条更寂寞的路。
汉末天下大乱,黄巾起,董卓乱,诸侯割据。北海高密亦不免兵燹。郑玄年过七十,仍不废著述。他遍注群经,《周礼》《仪礼》《礼记》《毛诗》《论语》——在他之前,经学有今古文之争,各守门户,水火不容;在他之后,破碎的经籍被缀合为一座思想的殿堂。唐人尊其学为“礼是郑学”,这四个字背后,是一位北海大儒在乱世中为文明续命的孤勇。
他的注疏,至今仍沉在十三经的字里行间。读《诗经·豳风》,见“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郑玄的笺注是:“此皆农功毕,入室思妇之事。”他一生不仕,晚年还被袁绍强征为官,半路病发,可他注经时,心里念着的不是朝廷,是农人、织妇、寻常百姓。他的学问,如古井深水,不起波澜,却滋养千年。
今峡山区有郑公祠,祠前松柏萧萧。守祠的老人,也是郑氏的后裔子孙。问他读过郑玄的注吗,他摇头笑:“读不懂,那太深了。”停一停,又说:“可我们知道,老祖宗给天下读书人指了路。”
“丰功懿德”“一时之秀”
魏晋南北朝,天下板荡,潍水却依然输送着人物。
寿光城南,公孙氏一族累世为官。公孙度西汉中期官至侍御史,其子公孙渊承父风,史笔留其“丰功懿德”。那是一个动辄族诛的时代,能在史册上留下这四字赞语,已属不易。
平寿唐瑾,以六部尚书之才,被周文帝宇文泰推为“一时之秀”。六尚书同朝,皆一时俊杰,而唐瑾列名其中。这些词语如今已不常用,甚至有的在成语词典里也寻不着踪迹。但在彼时,它们是朝廷诏令中的褒美,是同僚宴饮时的推重。词语的命运,恰如世运,有盛有衰;可那被赞颂的人,毕竟在历史的暗夜中发过光。
还有寿光的仓颉墓。那位传说中造字的史官,长眠在这片土地上。“鬼哭粟飞”四个字,记的是苍颉造字时天雨粟、鬼夜哭的异象。刘勰在《文心雕龙》里写下这四字,感慨的是文字的力量。仓颉是神话人物,而寿光的仓圣公园、每年春日的“祭仓”大典,却是真实的。稚童诵《千字文》,老儒读祝文,有人献爵,有人奏乐。那一刻,我们纪念的,或许不是那个半人半神的史官,而是那场从无到有的创造。文字使文明不朽,而潍水边的人,还在年年岁岁地记得。
“超然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