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高地 耕读潍坊丨词里春秋
他那“难得糊涂”四个字,被后人刻成匾、写成帖,挂在无数中堂与办公室。有人解作圆滑,有人视作智慧,有人以之自嘲,有人借以劝世。可板桥自己分明说过:“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
那是一个饱阅世态的老人,对世间糊涂的清醒。他不是教人浑浑噩噩,是教人不必事事精明、处处算计,适可而止。他画竹,题诗:“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他糊涂吗?不,他比谁都清醒。只是他选择了放一着、退一步,选择了把聪明藏在憨直里,把锋芒敛入竹枝间。潍县的百姓,记得的是他修城、济困、不取民一钱。
我常想,为什么这些词语,偏偏生长在这片土地上?
潍水不是大江,没有三峡之险、洞庭之阔;潍坊不是帝都,不曾有九重宫阙、十二楼台。这里只有黄土、麦田、村落、古城。但这里的人,耕读传家,敬天法祖。从舜的时代起,就懂得在困苦中守持仁德;从太公的时代起,就明白稼穑是社稷之本;从晏婴的时代起,就知道智慧不必以威严为衣;从郑玄的时代起,就坚信文明要在乱世中薪传;从苏轼、板桥的时代起,就学会了在困顿中寻找超然,在浊世里选择退让。
他们把治国的道理写进经籍,把孝悌的法则演为故事,把处世的智慧凝作词语。词语一旦生成,便脱离了作者,汇入汉语的长河。它们流经盛唐的宫阙,流经两宋的市井,流经明清的村塾,流经民国的报章,流到我们的唇齿之间。我们未必知道这些词语与潍水的关联,但那关联依然存在,像地下的暗河,不为人见,却时时涌出清泉。
文化从来不只是高堂讲章、博物馆橱窗。它更活在长辈训诲时的郑重,活在书家落款时的凝神,活在游子思乡时的默念,活在每一个不经意的言说里。
潍水仍在流。
春来水暖,鸥鹭来集;夏雨涨河,浊浪翻涌;秋去水落,芦花如雪;冬冰覆岸,寂然无声。河边的麦子,收了一茬又一茬;城里的巷陌,拆了旧砖又起新楼。舜庙的老槐枯了又发新枝,郑公祠的松柏越来越粗,超然台碑前的字迹又淡了几分。
可只要还有人说起“椿萱并茂”为父母贺寿,还有人写下“超然物外”以自勉,还有人记得“闻过则喜”是美德、 “难得糊涂”是智慧——那么,舜的孝、晏子的智、郑玄的学、苏轼的达、板桥的仁,就都还活着。
词语不死,潍水长流。
而我们,也是这长流中的一滴。我们说话、写字、念旧、寄望,便是在续写那部从未完稿的“潍水遗风”。千年后的后人,若也翻开尘编旧牒,读到我们此刻的词语,会不会也像我们遥望虞舜、晏婴、郑玄、东坡、板桥一样,看见这片土地上的风骨与温情?
会的。因为潍水还在流,成语还在说。
这就是潍水给汉语的遗产,也是汉语给潍水的回声。
责任编辑:赵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