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 潍坊英烈
四
沈星牺牲那年,女儿果果三岁。
2012年5月13日,母亲节。青州南阳河水很清,阳光很好。沈星牵着妻子的手,女儿在前面蹦跳着,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燕子。他刚从武汉请假回来调研,买了当晚的火车票回校。这一个上午,是他从紧张日程里硬挤出来的——给妻子过母亲节,给女儿提前过四岁生日。
孩子落水的声音,他一定是听到了。那声急促的呼救,穿过南阳河的微波,穿过妻女的欢笑声,穿过一个军人三十一年人生中所有的平凡与不凡——他松开手,脱掉外衣,纵身跃入水中。
十二岁的男孩得救了。沈星的右臂,保持着向上托举的姿势,再也没有放下。
追悼会那天,青州城万人空巷。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站在街边,站在雨中,站成十里长街。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在女儿搀扶下走了三里路,说:“我要送送这个娃。”
沈星的母亲高彩丽,在丈夫的搀扶下,捧着儿子的遗像登上回西安的飞机。万米高空,碧空如洗。她一遍遍擦拭相框上的玻璃,喃喃自语:“星儿,不哭,不哭……”
飞机降落在咸阳机场,空中飘起了雨。她把遗像紧紧贴在胸前,用自己的衣襟挡住飘洒的雨滴。
那一刻,我想起几十年前,王尽美的母亲刘氏,在青岛病院外接过儿子的灵柩,扶着棺木步行一百六十多里回诸城。从1925到2012,从诸城到阎良,从胶东到关中——八十七年过去,母亲送别儿子的姿势,竟没有一丝改变。
五
有人说,我们这个时代不需要英雄了。
和平年代,没有硝烟战场,没有严刑拷打,没有舍生炸碉堡、堵枪眼的机会。英雄主义,似乎成了一种遥远的美学,只存在于教科书和主旋律电影里。
可是他们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英雄不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选择。在那一刻,你可以选择后退,也可以选择向前;你可以选择计算风险,也可以选择本能地一跃。沈星选择了后者,正如王尽美选择改名为“尽美”,正如卢志英选择把儿子挂在酸枣树上,正如张适选择在家门前徘徊一夜却不叩门,正如张军桥选择在异国他乡的大海里舍身一跃。
英雄主义,从来不是没有恐惧。而是恐惧之后,依然做出那个艰难的决定。
南阳河畔,如今矗立着一座桥,叫“沈星桥”。桥头的雕像旁,常年摆放着鲜花。清明时节,青州一中的学生们会来这里,听老师讲沈星的故事。讲他怎样从陕西阎良参军入伍,怎样在军校里把捡起的馒头吃下去教育浪费的同学,怎样用一辆旧自行车骑行一千二百公里回老家。
老师讲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个认识很久的老朋友。学生们听得很认真,像在听一个发生在昨天的故事。
沈星牺牲十四年了。他的女儿果果,已经长大了。她懂事、善良、乐于助人,成绩优秀,从不因为自己是烈士的女儿而要求特殊照顾。老师曾问她长大想做什么,她说:“像爸爸一样,做一个有用的人。”
她不知道,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里的光芒,和当年那个站在南阳河边的父亲一模一样。
六
